众乐乐娱乐法日历丨【除夕夜】人尽皆知的春晚节目预告单!诶它有版权吗?

与其说是一台“晚会”,不如说,它已然成为一种余音绕梁的“文化符号”。无论你看或不看、喜或不喜、捧腹大笑或扶额吐槽,它都会在混杂着鞭炮和饭菜香气的年末,彰显出其沉甸甸的存在感。

2019年2月3日,国家版权局在官网上发布了关于禁止未经授权通过网络传播春晚节目的通知,将其纳入重点作品版权保护预警名单,明确指出提供互联网用户公众账号信息服务的网络服务商应当采取有效措施,制止用户在博客、微博、微信、播客、个人主页等公众账号上传播春晚相关节目。

作为一档集结了多种演艺形式的高门槛文艺节目,春晚体现了中央电视台特有的取舍、选择与安排,属于汇编作品,也由此进入到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之内。某网络技术公司便曾因未经授权直播央视春晚而被法院判定按照法定赔偿最高额赔偿原告央视国际50万元,由此警示了同行们——“老虎的尾巴不好摸”。

与此同时,春晚节目预告单早已在各大平台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成为娱乐圈“吃瓜”的某种风向标。那么,节目预告单本身受版权保护吗?其可以被随意转载甚至是提前透露吗?

或许,你会认为这是一个无稽的问题。但关于节目预告单的纠纷,却真实存在,并在经过两度审判的漫长纠缠之后,影响曾一度波及全国报刊行业。

广西广播电视报社诉广西煤矿工人报侵犯电视节目预告表使用权案,又称“全国首例新闻单位之间对薄公堂案”。起因相当简单,1991年,《广西广播电视报》经广西广播电视厅和中国电视报社的同意,取得了刊登二者电视节目预告的权利,唯独《广西煤矿工人报》对此充耳不闻,依旧连续在每星期一出版的该报中缝刊登其预告。因此,前者请求认定后者侵权,道歉赔偿。

而被告答辩称,广播电视节目预告本身视为时事新闻,不属著作权保护范围;虽然作为整体的广播电视报刊是受著作权保护的,但广西煤矿工人报社并没有全部将广西广播电视报的电视节目预告和文章翻印,故原告起诉无据。

基于被告的抗辩理由,一审法院驳回了原告的请求,认为电视节目预告表属预告性新闻范围,本身应视为时事新闻;电视节目预告是为了方便电视观众和读者更充分有效地利用信息来丰富文化生活,是服务性的信息,而不应当为某一报社专有。

然而,一审之后,报刊市场陷入突破了原有规定限度转载摘登电视节目预告表的风潮之中,原本归于稳定的市场秩序再次陷入混沌之中。大报、小报、日报、晚报“全面开花”,不仅刊登一周电视节目表,甚至会刊登每日的电视节目表;各地一些非法翻印节目表的单位和个人更加“有恃无恐”,每张节目表售价为一角、两角不等,有的一家每期就出售几千份。由于经营环境的恶化,不少广播电视报的发行量一落千丈,甚至有的一家便下降几十万份。

原告自然不服,请求二审。实际上,此案之要害在煤矿工人之口,也正是《广西煤矿工人报》所秉承的朴素观点——“国家花钱办的电视台编排的节目预告,本应让更多的人知道,以提高电视的收视率,让人民了解更多的国内外大事,为社会主义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服务。如果都像《广西广播电视报》这样垄断起来,岂不是和电视台编排节目预告的本意完全相反了,岂不是又要让读者只为了一周的电视节目预告,去买一张《中国电视报》或者《广西广播电视报》?”

因此,有法律专家指出这段谈话一语道破了这起诉讼纠纷的本质——那就是电视观众究竟该从谁那里买到电视节目预告表。“由于庞大的电视观众群是客观的存在,观众们买谁的报纸,谁就有收益。在‘为社会主义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服务’的旗帜下,抢占市场,追逐唾手可得的经济效益是某些报纸竞相转载和摘登电视节目预告表的初衷。”

直到1994年,二审法庭才一锤定音,就三年来的分歧作了一个共识性的收束。时事新闻,是指报社、通讯社、广播电台、电视台等新闻机构对最近期间国内外政治事件或社会事件的报道。一周电视节目预告表是电视台为了让观众预先知道在一周内的节目以便供其届时选择收看的预报。因而,电视节目预告表不属著作权法第五条第二项所指的时事新闻。此外,国家新闻出版署1998年3月30日《关于广播电视节目预告转载问题的通知》规定:“各地报纸和以报纸形式出现的期刊可以转载广播电视报刊当天或第二天的广播电视节目预告,但不得一次转载一周或一周以上的广播电视节目预告。如需要转载整周的广播电视节目预告,应与有关广播电视报社协商。”因此,被上诉人不经上诉人许可,擅自转载一周电视节目预告表,违反了该通知的规定。上诉人通过与电视台订立协议有偿取得在广西境内以报纸形式向公众传播一周电视节目预告表的使用权,受法律保护。被上诉人的行为已构成对上诉人民事权利的侵犯,判决要求《广西煤矿工人报》立即停止摘登《广西广播电视报》的一周电视节目预告表的侵权行为。

一来,判决体现了中国法律的作品观。其实,对于作品创造性的判断,不同法律文化有不同的标准。“创造就是从无到有,但什么是无,不可定义。”以英美为代表的的版权体系推崇洛克的劳动财产权说,最初认为“额头出汗(sweat of the brow)”的劳动程度即可跨越最低独创性的门槛;而以德法为代表的作者权体系则向来更强调人之主体性,认为能够体现人格的烙印(imprint of personality)才足以称之为“作品”。而中国的判断标准,即最低限度的独创性也必须能够“体现主体特有的取舍、选择与安排”——很简单,就是问问自己——“如果换一个人,最后的成果会不会完全一致?”一方面,它拒绝了劳动标准,认为独创性应当具有下限;另一方面,它规避“体现人格”等含糊表述而导致司法裁判的过于任意。这让人不禁想起了千百年来为国人所推崇的“中庸之道”,“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这是一个颇具中国智慧的解答。

二来,判决间蕴含的市场逻辑可谓是显而易见。二审审判长答记者称,《广西广播电视报》是通过合同有偿取得了电视节目预告表,由此对这个表享有了使用权,这种权利应该受到法律保护。对于公民法人有偿取得的权利,别人却无偿享有这种权利的,应该属于侵权行为。——这是市场经济竞争机制中最基本、最简单的法则。即使其不落入到著作权的保护范畴内,也将落入到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制范围内,而后者也多是作者权体系的国家所惯常采用的司法裁判思路。

而历史的回响,依旧回荡在今日。春晚节目预告单因为未体现出主体特有的取舍、选择与安排,本身不属于作品,但对其的转载应当是具有限度的,即不可损害其主体市场权益,更不可能随意提前透露。哪怕,当时风生水起的广播电视报在互联网为王的今日已然销声匿迹,但是著作权法最基本的市场逻辑,依旧在一个个崭新的判决中熠熠生辉。

[1]北宝:《广西广播电视报社诉广西煤矿工人报社电视节目预告表使用权纠纷案》,载《最高人民法院公报》1996年第1期。

[2]徐迅:《三年诉讼弄清了一个法律问题——广西广电报诉广西煤矿工人报侵权案判决记》,载《新闻记者》1996年第1期。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